杀猪工作者的大航海时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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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贴时间:1999
首发论坛:21CN世纪家园
曾用ＩＤ:一杯清茶





每个人都体验过相同或者不同的极度恐惧。
在我记忆中的极度恐惧，并不是几次小风小浪的生死瞬间，而是在森林里。


记得那是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，晚秋临近，按照惯例，学校自然要求每个学生限期上交四捆冬柴烧炉子，我和几个小伙伴便约好一起完成冬柴任务。星期天的大清早，五个小家伙非常齐刷地都带上耐饿的玉米蒸糕，都挎上当时非常流行的绿色军用水壶和绿色军式小书包，还有磨得雪亮的砍柴刀，一起拉着借来的两轮平板车，出了山城，过了大桥，下了大道，上了山路，七拐八拐进了大森林，一路放飞着自由的童心，也一路高唱着《共产主义接班人》之类的革命歌曲，唉，其实那七十年代末，傻孩子们也没几个可唱的曲，更不说什么迪斯可、摇滚乐、青青河边草之类的现代化噪声啦，连一代歌后邓丽君都没听说过。


那时候，每年晚秋的林区，靠近城镇、村屯的林子里，往往到处都是孩子们的小脑袋，为了学校交办的四捆冬柴任务，也为了顺便为家里砍出几捆引火柴，一个个都是小爪子挥来挥去，砍柴刀有气无力，可是还真没听说谁家的孩子在这方面偷过懒。为了尽快地完成树林里的战斗任务，也因为靠近村屯的阵地已经被人占领，我们是一路侦察、一路前进，结果越走越远，杀进了人迹罕见的密林深处。小同志们都很辛苦，这时辰也到了中午，大家嘻嘻哈哈地消灭了军粮，抖足精神头，十八路砍柴刀耍得浑身没力气，终于打发走了下午的时间，接着一起连捆带绑，大平板车也就象个小山头了。


按照出发前的既定计划，小家伙们到周围溜哒采点什么新鲜山货，我也瞪着小眼珠子四处找松塔（可剥离松籽的松树果），松塔没找到，采了一书包的磨茹，也闹不清是不是要人命的毒磨。等我感觉光线暗淡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迷路了。在人迹罕见、地貌相似的密林深处，别说我这么一个小家伙，就是有经验的猎手稍不留意，往往会分不清东西南北，如果没有人救助，只有在密林深处一直转到生命的终点。


我非常恐惧。后来我常常想起当时自己真切的思想，恐惧什么呢？恐惧寂静的森林，恐惧一棵棵大树后、一丛丛灌木里隐约晃动的影子，恐惧冷漠的东北虎或者狡猾的黑熊可能悄悄向我靠近，恐惧地狱般寂静里突然响起的几片落叶声，恐惧我已经找不到离开密林的方向，而太阳的余辉已经照不到我黑暗的眼睛......突然，我感觉到了极度的恐惧，头发瞬间直立，呼吸几乎窒息，体验到究竟什么是毛骨耸然！我猛转头，看见一个中年人面色惨白地盯视着我，仿佛在他的视线里突然冒出来一个极其恐怖的小魔鬼！正在我们一老一小相互呆视的几秒间，随着“旺！旺！”的狂吠声，灌木丛里猛然穿出了一条大黄狗，狂吠声惊醒了陌生的我们，中年人露出善意的笑容，关切地问了我什么，我没听清楚，我只是长舒了一口气，看着大黄狗摇着尾巴，围着中年人转了一圈，又看着它摇着尾巴，跑到我身旁，它让我想起了家里的爱犬。


我离开了密林深处。我离开了大森林。后来我经常想起家乡一位已经去世的老猎人，这位老人在大森林里度过了自己出生入死的惊险一生，他讲过许多令人心惊肉跳的故事，我已经忘记了，但是我记住了他说过的一句话，当他走进密林深处时，他一直最怕见到的，不是野兽，是人。


仔细品味，极是，令人极度恐惧的，其实是人的同类。回想人的进化史，不正是为了生存，不惜自相残杀、弱肉强食的残酷历史吗？而人类血腥的进步史，不也是在与无限神秘的宇宙不断抗争中，渐渐懂得相互依存，懂得相互包容的从善篇章吗？当我们降临到这个世界时，我们的小生命也遗传了先祖的兽性，就象与生俱有的吮咬、争抢与撕打本能。


从上苍点燃我们生命星火的那一瞬间，我们也不由自主地开始了欲望的人生，生存、富裕、权力、情爱，这四团欲望的火焰，熊熊燃烧着我们的生命，善恶却往往只在一念之差，而任何空门的修行，都是为了达到泯灭心魔，包容他人，珍爱生命的人生境界。悲喜交加的人生心旅，犹如未遁空门的带发修行，每当孤独无助的恐惧时刻，就让心灵导航吧，或者在绝望中感伤沉沦，或者在绝望中重新诞生。


清茶一杯，远望灿烂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