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猪工作者的大航海时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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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贴时间:1999
首发论坛:21CN世纪家园
曾用ＩＤ:一杯清茶



1


校园时代充满了自由和浪漫。
虽然已经过了十二年，但是，那份记忆已经成为我生活中最铭心刻骨的一部分。


在读书的时候，我虽然不能算是脓水四溅的坏蛋，但也算是很邪的那类，本系外系、本年级外下年级的猛兄辣妹一大帮，有时为了所谓的义气，也做过过火、甚至为非做歹的事情。当然，从没有受过什么处分，因为我还能算是不太傻的那一类吧。


那时候，我对自己结交朋友，有个基本原则，一是，必须有个性，或者说，应该属于我行我素的同类；二是，应该在某一方面让我很欣赏，退一万步讲，哪怕是个白痴的智力，是男你应该很猛（当然还要敢说敢干），是女你应该很靓（当然还要善洗衣物）。后来，这帮猛兄辣妹们聚会的时候，大家经常大笑那时候的日子，怎么想怎么和小黑帮好象也没什么太大的差别。


2


老三，是我最欣赏的一位朋友。
因为他不仅很猛，而且很有激情，我很喜欢他这位朋友。人们常讲，英雄会英雄，不打不相识。我与老三相识，却没有什么大眼对小眼、看不顺眼、拳来脚去、刀光剑影。刚刚入学三个月吧，可能我走路有点大步流星，可能我看人有里笑里藏刀？反正慢慢地，周围有了一帮喜欢与我在一起的兄弟姐妹。


一天中午，我躺在宿舍的上铺床上，正在听当时流行的什么西北风、西南风之类的摇滚乐，外系的老三进来了，我们并不认识，但彼此见面都是微笑地点点头，算是打个招呼。他用手里的一本书，轻轻地拍拍我的身体，笑着说：“喂，你叫少佐？我是老三。”我非常讨厌不是朋友的人，用任何举止接触我的身体，许多同学都知道我的这习惯，也知道我的暴脾气。但是那天，我见是老三，竟然非常高兴，我们没有陌生感，在宿舍、在体育场聊了很久，当然也忘记了下午的足球比赛。


老三的个性，我非常欣赏。刚刚认识时，他问我：“为什么别人都叫你少佐？”我拍拍脑袋说：“没别的，我喜欢光头。”他微笑地说：“很酷啊！”我当时就乐了： “我的生活自理能力非常差，而且非常懒，懒得理发、懒得洗衣、懒得很多很多，当然也懒得酷啦！”在八十年代后期的校园里，男生的发型与现在一样，非常的繁多，只是留光头的实在是太少。在我那群狐朋狗友里，老三是第一个留光头的。后来他告诉我，他欣赏我的直率，可是我并没有告诉他，我同样欣赏他的我行我素。


我们曾经在一起的日子非常快乐。早晨谁先起床了，肯定是先跑到对方的宿舍，将对方从梦乡里拉出来，迎着阳光、迎着风雨，一起消失在校园林荫路的尽头，一起消失在校园外的树林里。如果哪天黄昏，从哪间宿舍里传来忧伤的歌声，同学们都知道，十有八九，是光头少佐弹着吉它在嚎叫，是光头老三时而用口琴伴奏、时而用吵哑的声音在合唱，当然少不了一群兄弟姐妹偶然跟着鬼哭狼嚎。


3


好笑的事情很多。
印象最深刻的是两件事情。


一个夏天吧，大家看午夜场，看着、看着，大家说走人吧，说走就走，喝了一肚子的酒，说说笑笑，走回了三公里外的学校，但因为太晚，也可能宿舍管理员偷偷脱岗，反正我们进不了宿舍。没办法，跑到宿舍楼的后面，搭了人梯，鬼鬼祟祟地爬进了三楼哪间还开着窗户的房间，几乎把里面的同学吓得半死。


一个冬天，记得是元旦，老三知道我不准备回家，他便去回匆匆，我到火车站接他，那个冬天真是非常的冷，接完站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，公共汽车在半路上又出了交通事故，我们只好走回了四公里外的校园。回到宿舍时，我们已经变成了冰人，我们边喝着老三从家乡特意给我带来的白酒，边抽着老三从家乡特意带来的著名烟叶，送走了新一年的第一个夜晚，当然我们也付出了代价，不仅是光头，而且冻僵的耳朵包上了纱布，那情景，和林海雪原里的土匪座山雕的部下，好象没什么区别。


4


老三很喜欢读书。
他对书的痴迷程度并不亚于我，后来我发现这小子竟然也喜欢读历史，只是他最喜欢读的是〈资治通鉴〉之类的治国宝典，而我更多的是喜欢读历史名人传记。我们俩在一起时，自然谈得比较多的是历史和现实。我们当时所处的正是社会改革热情极度高昂的岁月，他那政治激情和政治抱负，深深地影响了我，使我后来毕业后真的改行从政了。从这一点讲，在我的朋友中，他也能算是我的社会政治启蒙老师。


毕业了，在我离开母校时，我们猛兄辣妹一大帮搞了一次聚会，不仅本校的好朋友来了，连没通知的那些在外校的挚友们也都来了。许多宿舍里陆陆续续，传出了哭声，而我们的聚会却始终充满了欢笑，没有伤感，更没有泪水，因为大家相识、相知、情谊深重，这是一种缘，不是生离死别，我们自信还会重逢。


我记得，聚会结束后，好友们一起送的站。在去火车站的路上，在候车室等车的时候，在送我上车的时候，朋友们仍然是说不完的过去笑话。但是，当汽笛响起，火车徐徐开动时，欢笑的朋友们彼此留给对方的，仍然是泪水。我看见，一向坚强的老三猛然转过身，他留给我的，却是颤动的背影。


6


毕业后，由于老同学们众所周知的原因，他分配到了非常非常偏僻的山镇，在镇财政所做会计。我们不时地通信，但他从不让我挂电话，我至今不明白这是为什么，也许是他的自尊。后来的信件，渐渐少了，每次他总是说非常想念校园时代的日子，然而，从信件里我已经感觉出，他付出了太多的代价，因此他可能渐渐地忘记了曾经的激情，生活让他懂得了什么是生活。


后来，他结婚了，没有通知我参加，更没有通知校园时代的兄弟姐妹们。我理解他的心情，从来没有责怪过，更多的是善意的玩笑和真诚的鼓励。他却拒绝朋友们的任何帮助。


后来，他离开了镇财政所，调到了一家乡镇企业当会计。
后来，他离开了已经快破产的乡镇企业，做了个体户。
后来，他自杀了，据说黯然的眼睛，凝视着天空。


7


生命中不能没有激情。
但是，有了激情，就要准备付出代价。


校园时代的激情老三，他为自己的激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，我想帮助他，但是，他的困境是我所无法左右的境地，这一点上，我比他聪明，而他实在是太傻。然而过去了许多年后，我常常问自己，其实，曾经看破红尘的，可能并不是我，而是他，曾经能够超脱的，也并不是我，而是他。其实那时候，是我很傻。


老三，我的好兄弟，你为了你那生命里从未熄灭的激情，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，已经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磨难，已经咬牙走过了这么多年，我知道你的心很苦，可是你从没有放弃过什么，但是现在，为什么在你最关键的时刻，你怎能忘记了我们兄弟们曾经的誓言，永不放弃？！


一杯清茶。
远望灿烂的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