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猪工作者的大航海时代
砍柴,杀猪,简单,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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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02-05
中篇小说:满天的空气都是水(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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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标题*:满天的空气都是水--连载-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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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没能赶到咖啡馆碰头。
当然了,电话里的色狼和八婆嘟嘟哝哝,不太高兴。那两家伙,就差高呼革命口号,打倒万恶的资本家了。色狼说,他向老板请示完了,休几天假,已经订了机票,明天飞回关东老家看看父母。八婆说,下午要带着清闲的大色狼,还有妹妹小麻杆,准备一起到徐家汇转转。她想看看能不能找一间合适的店铺租下来。她说必须抓紧时间,尽快开张我们的玩具店,否则小麻杆有可能溜回老家继续当大夫。
八婆这家伙真是厉害。
她在电话里特意一再温柔地强调“我们的玩具店”!
有戏了,果然不出所料,电话里的色狼对我喊,说他被迫入股,成了八婆小店的大股东,比杀猪的好不到哪去。
哼哼,听见大色狼的惨叫,杀猪的当然是一副幸灾乐祸、欢天喜地的老模样。
杀猪的连忙告诉八婆,一定要继续拧耳朵,抠眼珠、踩狼爪子、打哑铃拳。还特别盯嘱她,打哑铃拳时,注意指东打西、虚实结合,直到那条大色狼跪地求饶、签字画押为止。
电话那端,八婆连声称好。
只是怪我说得太快,她先找张破纸认真记一下。
旁边的大色狼自然听得一清二楚,乐得差点背过气了。
折腾了一天,我公司与一家清华背景的北京公司基本谈妥了有关合约的细节条款,
从酒店出来时,已经是下午三点半多了。
张总春风满面,先休息一下,晚上还要陪陪客人。
我想告个假,晚上我不参加行不?
张总有点奇怪,太阳从西边出来了,真泡上啦?
我又是嘻嘻哈哈,是啊,晚上有个玫瑰之约。算了,我还是陪您去喝酒吧。
张总哈哈大笑,得了吧,就你那酒瓶,算啦,放你一回,休息吧。
一阵半真半假的玩笑后,我让司机送张总和市场部、行政部两位经理回了家。
自己独自走在了那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、永远川流不息的大街上。
我习惯地打电话找色狼和八婆这两兄弟。
可是,不知他们溜进了什么老鼠洞,始终挂不通。
算了,自己走走吧,去哪儿呢?
不知道,我只想无牵无挂地散步,简简单单地消失在林荫下。
不知走了多长时间。
我忽然发觉,自己竟然走到了兄弟几个常碰头的咖啡馆。
忍不住暗笑片刻,又习惯地走了进去。
这间面积不太大的沿街咖啡馆,它的生意却一向不错。
光顾这里的十有八九是老顾客,时间久了,大部分人彼此面熟。
这么多年了,靠窗的第五张咖啡桌,就是我们三兄弟的老地盘。
我习惯地坐在那里,静静地眺望着窗外的风景。
说来好笑,我对咖啡始终没有多少兴趣。
杀猪的竟然与咖啡馆联系在一起,只是因为大色狼和臭八婆都是狂热的咖啡族。既然是好兄弟,也只好迁就他们。其实他们也知道,在我的饮品目录里三样。首选老妈教育的红枣枸杞泡开水,补气补血。其次是自己喜爱的白米锅巴泡开水,调养肠胃。如果没了这两样上佳补品,我平时喜欢品茶。
其实,我并不懂茶。
如果走进茶市或者茶叶店,如果没有商品标签,我根本分不清哪一种是乌龙茶、哪一种是铁观音、哪一种是龙井、哪一种是绿茶或者红茶,我更不知道每一种茶叶的特质,我也不知道如何按照中国茶道或者日本茶道真正泡好一杯茶。
然而,我喜欢饮茶,特别是喜欢饮清茶,更喜欢只放几片乳白色的菊花叶、最好是亲手烧水冲泡、然后自己放凉的菊花清茶。原因非常简单,据我所知,菊花的特质是清心、败火。我喜欢菊花清茶那清淡里的几丝清苦,和那浸在水底慢慢舒展、犹如复活的几瓣花朵,静静地品味着一种生命的历程,品味一种时空的印记。
窗外。
没有什么令人遐想的浪漫风景。
只有熟悉的气息悄悄地留守着熟悉的记忆。
一支香烟,一杯清茶,任思绪在风中自由飞扬。
*标题*:满天的空气都是水--连载-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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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。
溜回猪窝的时候,杀猪的真是大吃一惊。
那条大色狼哼着什么快乐指南,拎着一杆破拖布,干起了杀猪的业务。
而臭八婆围着小围裙,操着色狼那把小破铲,领着打下手的小麻杆,正在厨房里大显身手。
真是人间奇迹!
站在厨房门口,杀猪的眼珠子发直:“你?你不是啥也不会吗?!”
臭八婆瞥我一眼:“哎哎 破杀猪的,我可从没说过。”
杀猪的有点怒气:“那谁说过从不下厨房?!这些年来,色狼不在窝,不是鸡蛋,就是泡面,想下馆子都不让!原来都是假的?!”
臭八婆有点不耐烦:“又发什么神经?我是说过从不下厨房,在家在校在上海,我也很少下厨房,可我没说过不会做厨房的活啊,真是。张口闭口下馆子,那些菜,量特别少、价特别贵,有什么吃头?”
小麻杆笑道:“又吵架?二哥,过去在家都是我和我妈下厨房,不过,我姐烧菜手艺相当不错,过一会尝尝。”
大色狼笑嘻嘻地拍我肩膀:“打住吧兄弟,让着点儿。”
杀猪的摇摇头:“骗子!最毒妇人心!真不够朋友。”
臭八婆尝尝菜,似乎非常满意:“瞧瞧!别以为谁都能吃上我八婆烧的一手好菜!”
杀猪的有时不太争气,流着口水进厨房:“让我尝尝…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?”
臭八婆回手一个哑铃拳:“去去!别你的份儿!”
在大色狼和小麻杆的大笑声里,杀猪的讪讪地退了出来。
还不仅如此,又被大色狼撵进了浴室。
唉,色狼那小子,对了,还有八婆那家伙。
他们自己有点洁癖,还一直以近乎强迫的手段,妄图传染给杀猪的。
他们也不想想,那可能吗?
杀猪的一直认为,男人嘛,出门在外是要干净,干净是尊重他人,但决不能太干净。以杀猪的十多年来的观察,除了色狼兄弟之外,一般情况下,多数太干净的男人,往往从骨子里就缺少一点阳刚气,而且处事阴柔,象是带把儿的娘们儿。
杀猪的一边对贼八婆心怀不满,对自己被撵进浴室愤愤不平,一边放声高唱着雄壮的志愿军战歌,瞎忙乎了一阵,沐浴更衣全部结束,八婆大餐也已经准备妥当。
深藏不露的大骗子,果然是出手不凡,煎炒烹炸,令人垂涎。因为这顿晚餐是饯行宴,八婆还特意为我们兄弟俩买了一打啤酒,她们自己要喝掉前些天剩下的两瓶北京二锅头。
按猪窝的老规矩,自家兄弟嘛,大家没什么客气的,先扫荡大菜垫垫肚,才开始装模作样地为那条大色狼饯行。大色狼瞅瞅小麻杆一口烈酒下肚,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江湖儿女鬼模样,再瞅瞅我们两兄弟的酒精饮料,好象有点尴尬,他拿来两只大碗,抢来那北京二锅头,还倒得满满的,把杀猪的吓得直翻白眼,八婆姐妹俩哈哈大笑。
杀猪的盯着小酒碗:“这个……好象度数有点高哇。”
大色狼先闷了一口酒:“不错不错。哎,你那破胃都养了这么多年了,应该差不多了吧,来来来,哥俩儿好,闷一口。”
八婆斜眼瞅瞅杀猪的:“准备吐血吧。”
杀猪的鼓足勇气,也闷了一口酒,火辣辣的:“扯,没事儿。反正都是酒,喝进肚里也没啥区别,好久没这么痛快了。”
开始有所反应的红脸大色狼好象很高兴:“是啊,这么多年啦。咱俩儿第一次喝酒还记得不?那喝得的是七十多度关东小烧,跟那酒相比,这二锅头算得了什么。”
小麻杆有点惊异:“啊?!你们还有那经历?”
八婆知道这事儿:“喝了两年吐了两年,你俩的小破胃就是那时候伤的,还好意思说?”
大色狼又闷进去一口酒:“有时真怀念哪,念书那时候多好,无忧无虑,自由自在。”
杀猪的小胃也闷了一口酒:“奇怪,酒量见涨?我咋没什么事儿呢?”
大色狼拍拍我肩膀:“真没白养啊,行。”
小麻杆好奇地问:“真是头回见你俩喝白酒,姐,念书那会儿大哥二哥什么样?”
八婆给妹妹倒了一杯啤酒,却给自己斟满白酒:“什么样?臭名昭著的落后分子,还没人敢管。每天你大哥二哥呀,从不正眼瞧人,真是目空一切,在学校,天天喝酒的是他俩,天天吐的是他俩,打饭不排队的是他俩,上课老迟到的是他俩,整天横着走路的还是他俩,迎面过来的不管是男生女生,从不知道稍稍让点路,哎,你俩知道不?我们女生怎么评价吗?”
小麻杆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真不是好学生。”
大色狼瞪着红眼珠,咧嘴乐了:“知道,不就是大色狼、杀猪的嘛。”
八婆讥笑道:“还有你们不知道的。”
杀猪的和他兄弟碰碰碗,各闷一口酒:“不就是两个小流氓吗?我早知道。”
八婆揄挪道:“哼,错啦,流氓螃蟹。”
她们姐俩乐个不停,我们兄弟面面相觑。
杀猪的挠挠头:“来,流氓螃蟹,干了这碗酒!”
大色狼啼笑皆非:“流氓螃蟹?!成,好呆也是螃蟹!”
这两流氓螃蟹放声大笑,一饮而尽。
见两兄弟喝得高兴,基本没发生重大的化学反应,八婆有点放心,为我们斟酒:
“把这瓶底子消灭了吧,要是喝不动吱一声。”
杀猪的看见八婆的无名指上新套了一个金戒指:“嘿,金光闪闪。”
八婆乐了:“色狼非要买,只是戴着不太习惯。”
小麻杆也晃了晃她那同样金光闪闪的食指:“下午逛街的时候,大哥偷偷买的,这戴着不太合适。姐,明天抽空去换个合适的。”
杀猪的装出气愤的样子:“臭小子,怎么没我的?”
大色狼的眼睛发直、舌头变僵:“噢,今儿个有点高兴……喝过了。”
杀猪的把他那半碗酒倒进了自己的大碗:“上阵亲兄弟,有我哪。”
那天晚上,色狼的表现远远不如杀猪的。
杀猪的把酒气熏天的好兄弟,直接背进了浴室。小心地拍打他的后背,催出了一大堆的呕吐物,当然我也忍不住吐出了胃里所有的东西。我强迫他洗脸、漱口,又为他换上了睡衣。然后把他背回了小猪笼,轻轻地放在了睡床上,盖好暖被,防止他酒后着凉。我知道,色狼兄弟喝过大酒,肯定在凌晨时分醒来找水喝。所以又在床头柜上,为他准备好一大杯的冰水,然后,我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。
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点燃一支香烟,休息片刻。
收拾厨房的八婆显得有些疲倦,她打着哈欠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榨桔汁:“他没事儿吧?今天是喝过了,我还以为你俩要吐血哪。”
我喝尽桔汁,把杯子放到茶几上:“没事儿了。今晚喝得不错,看他那么高兴,我也挺高兴的。你也累了,去睡觉吧。”
八婆打着哈欠:“看你们两兄弟,好象是亲兄弟似的。你也早点儿睡吧。”
静静的。
我坐在客厅,戴着耳机,没有睡意。
探索频道正在重播动物世界的亲情故事。
广阔无垠的非洲荒漠,天际灰黄,久旱无雨。
饥饿的狮妈妈领着嗷嗷待哺的孩子们,在寻找着食物。
画面镜头推进,经典特写,母狮的眼睛。
是渴望暴风雨的来临吗?
*标题*:满天的空气都是水--连载-2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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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未睡。
早晨刚刚合上眼,突然接到张总挂来的电话,害得我匆匆跳下沙发,跑进色狼的猪笼,那小子还在睡梦中。我抓紧时间,换好衣服,冲出猪笼的时候,正好瞧见那蓬头垢面、打着哈欠走出睡房的八婆,我告诉她色狼正咧着大嘴打呼噜,我得马上去杭州,给伯母买的补药就放在客厅的茶几上,别忘了让色狼带上,然后,我慌慌张张地窜下楼。
在公寓楼下,张总驾着奔驰车在等着我。我们迅速离开小区,直奔北京公司客人住
的酒店,当然,杀猪的嘛,从来不是什么好人,一路上免不了对自己的上司嘻嘻哈哈。
张总春风满面:“昨天夜里我们玩得非常尽心,今天你陪客人出去散散心。”
我有些疲惫:“怎么又抓我当差啊?”
张总瞅瞅我:“这么重要的客户,别人去,我能放心吗?”
我赶紧换话题:“发点误睡费吧,这觉睡的。”
张总扔过来一支香烟:“干脆再发个二奶得了。”
我深吸口烟:“行啊,最好是风情万种的那类,半老徐娘我也要。”
张总哈哈大笑:“臭小子,没正经的时候,杭州的半老徐娘等着你哪。”
我是一脸的严肃:“您快开,先把我扔到杭州吧。”
张总乐不可支:“有你这么个小子天天在身边污染,我都快变坏了!”
我双手抱拳:“别别,我哪行啊,还是您坏。”
张总捶我一下:“臭小子,让你嫂子听见了,非得跟我玩命不可。”
我笑嘻嘻地说:“您还不知道?几次嫂子问起您,我都说由我陪着哪。”
张总吃了一惊:“真的假的?可别打马虎眼。”
我为张总点了一支烟:“就看您发不发二奶了,否则,嘿嘿。”
张总笑得喘不上气:“完了,又赖上了!”
我陪着北京公司的客人跑杭州散心,原计划是两天,结果折腾了五天,真是没把我累死。为什么呢?两位客人,孙总是中年男人,属于精力过剩的那种,看见美女,目不斜视,只是贼眼珠的余光,象X射线具有穿透力,而部门经理李姐,好象是年过三十、光棍一条,胸前山头不太明显,浑身上下没多少女人的味道。
敌情一眼透,我这杀猪的,只能是见人说人话、见鬼说鬼话。
第一天,在杀猪的率领下,那绝对是真正的散心,早已看滥的风景要仔细看,而且还要少坐车、多走路,看得李姐皱眉头,两个鞋跟都完蛋、两只脚板都打泡,然后嘛,一个眼色,让朋友领着孙总快点走,杀猪的一脸温和,满嘴的关切,陪着李姐歇歇气。
以后几天,那李姐死活不远足,毕竟是领导,孙总不太放心,请杀猪的好好照顾女光棍。杀猪的陪着李姐喝喝咖啡啦,听听音乐啦,选购商品啦,表现出了极大的忍耐力,说实话,每次陪这条女光棍逛商店的时候,杀猪的恨不得……
他们没回上海,直接回北京。在机场,孙总意味深长地说,小许这人真是相当不错。李姐倒是没什么评价,非常客气地和我握握手,只是回到北京后,有事没事经常来电话,杀猪的是什么人?非常亲热,只是一口一个李姐,可能太闹心吧,渐渐地,北京的李姐不再挂电话了。
在杭州的时候,我接了色狼挂来的手机,说他平安到家,暂时过上了世外田园的美妙生活,一通描绘,没把杀猪的羡慕死。我还和伯父伯母通了话,伯母说,让铁林回上海的时候给我捎来我最喜欢吃的朝鲜干明太鱼,一听此等好消息,我连忙说,千万别客气,一定让铁林多带几只大皮箱,手机那端传来伯母的阵阵笑声。
后来,杀猪的又接了八婆挂来的电话,那家伙好象兴奋过度,说她终于辞职不干了,实现她的理想,已经盘下一家店铺当上了小老板,而且小店已经开张,生意相当不错,姐妹们每天累死累活的,为我这个大资本家拼命赚银子,还说过两天她去日本、韩国转转,准备采购一批时尚的小商品。这么多年了,杀猪的实在是太熟悉、太了解这个臭八婆了,吓得我急忙、而且是反复地叮嘱她,人家商店可不是咱开的,采购的时候,千万千万别贪心、别花了眼,品种可以多一点,但每个品种的数量一定要少一点,如果胆敢赔了我心爱的银子,小心杀猪的抽了她的筋、剥了她的皮。
八婆大笑不已。
她说,放心吧,这回你死定了。
孙总和李姐走后的当天,我准备离开杭州回上海,突然接了老哥牛眼珠的电话,说他有点急事,请我尽快回趟关东。我知道,如果没有要紧事,大哥不会说这话的,所以向公司张总请了两天假,张总说,干脆放你十天假,好好休息休息吧。我给八婆打个招呼,她说她已经在日本,一路旅游一路购物,相当开心,听得我眼珠子发绿,只好又挂了小麻杆的手机,请个假。然后,我直接从杭州飞往关东,飞回阔别多年的故土。
回家的心情。
竟然是异常的迫切。
在万米高空,远望舱外,蓝天白云。
那云雾里,仿佛温柔地荡漾着,我的童年、我的青春,我的记忆。
*标题*:满天的空气都是水--连载-2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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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边。
二月的故土,纯的童话。
深呼吸,亲切的乡音,岁月的风景,熟悉的旋律,如歌的心情。
当我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。
老哥牛眼珠在延吉市郊的别墅四周,寂静无声。经常跑俄罗斯的老哥,把他的家从黑龙江迁到了吉林的延边朝鲜族自治州,也许是近靠日本海,一地通三国,更方便他做边境贸易吧。我懒懒地靠躺在舒适的睡床上,暖暖的空气,暖暖的人,床头柜上,放着我熟悉的精致烟盒。我卷一支手切烟丝,深深地吸了一口,望着窗外,久别重逢的满眼清旷,雪城翠柏,春意乍露,从远处隐约传来悠扬如丝的民徭,在空气里随风飘荡。
从杭州起飞,抵达长春后,老哥牛眼珠的兄弟们安排下,当晚乘上赴延边首府延吉市的列车,一夜的行程,一夜无眠。杀猪的曾经多次挂了色狼的手机,可没人接,又挂了他家的电话,还是无人接听,心里暗想,估计这兄弟全家人走亲戚、快活去了。论起来,杀猪的和大色狼还算是同乡人。我生在延边,在那里度过了我的纯真年代,直到十六岁的时候,举家离开了故土。而大色狼却是纯粹的延边人,老家始终在延边的敦化市,还会说一口非常纯正的朝鲜语。
说到朝鲜语,想起了大色狼当老师的那段日子。
念书时,色狼曾经对我说,朝鲜语是一种非常温柔的语言,学起来也比较容易,而且信誓旦旦地保证一个月能入门。杀猪的一听,也成,不就是一个月嘛,能当个简单级别的翻译,蛮不错的嘛,于是这懒蛋毅然放下屠刀,投身到色狼翻译班,刻苦学习。
色狼的教学方法绝对一流,真应该推广到全世界。
那条大色狼为了让杀猪的提高学习兴趣,每天睡觉前半小时,先发半条延边干明太鱼,然后开始上课,每晚一句朝鲜语。想想都好笑,那上铺的大色狼,一脸的严肃,认真、反复地教一句朝鲜语,那下铺的杀猪的,一脸的奸笑,认真、反复地嚼半条明太鱼。
结果还用说吗?色狼翻译班终于考试,杀猪的也终于不及格。
这考试一塌糊涂,而且嘴还馋,的确不是什么好学生。怒火万丈的大色狼,把杀猪的按在床上暴打一顿,整个宿舍的兄弟们也真不够意思,不帮忙就算了,还一个个笑得喘上气。闻讯跑来的臭八婆领着一帮小妖精,唉,没法形容了,跟拉拉队似的,真他妈的是我们的友谊宿舍。
倒是从此往后,杀猪的深深地爱上了延边干明太鱼。
以后凡是大色狼家里寄来了包裹什么的,杀猪的始终表现出甘于奉献的跑腿精神,每次都是点头哈腰地主动请示跑邮局,每次到了邮局取了包裹,一定要翻过来、倒过去、晃一晃、摇一摇,反复用鼻子闻个遍。唉,干明太鱼,越嚼越香,那味道,想想都流口水。
卧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。
大嫂探进头,关切地说:“醒了?看你累的,好象一年没睡觉似的。饿了吧?我马上准备饭菜。”
我露出笑容:“还真饿了。嫂子,大哥呢?”
大嫂说:“刚才来电话,马上就到家了。”
等我冲了热水澡,换上大嫂准备好的休闲服,来到餐厅时,老哥夫妻已经等在那里。餐桌上摆放着一盆炖烂的山狍子肉,一盆野鸡炖蘑菇,一盆红烧羊肉,一盆上好的干明太鱼,还有许多小碟盛放着各式各样的朝鲜族泡菜。看起来非常疲惫的老哥拍拍我的肩膀:“总算醒了,坐我身边吧。”
我长吁口气:“真舒服,好象又活过来了。”
大嫂温柔地说:“你大哥说你就喜欢这些,我也信了。”
我的口水开始流:“大嫂你千万要信哪!最好是顿顿做这个!”
老哥夫妻俩哈哈大笑。
按规矩,我先恭恭敬敬为兄嫂各敬了一杯酒后,大嫂知道我们兄弟好久未见,她轻步退出了餐厅。在餐桌上,老哥只字不提他的要紧事,只是高兴地劝我多吃菜、少喝酒。我们俩一边吃,一边聊,守在餐厅门外的大嫂还时不时地进来添菜。在我的印象中,许多年来,我第一次吃得这么香,这么饱,这么舒心。
吃过晚饭,我们兄弟俩在客厅聊了很久。
我话题一转,关切地问:“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怎么一直不告诉我?”
老哥似乎斟酌道:“看你累得没人样,我怎么说得出口啊?不过现在,已经过去
了。你回来一次不容易,顺便养养身子吧。”
他突然好奇地问:“哎,我还真有点奇怪,你为什么还不结婚哪?”
我一愣:“怎么突然问起这事儿?”
老哥瞅瞅我:“怎么?问不得?”
我当时就乐了:“不是问不得,只是……可能没碰上那个吧。”
老哥有点不屑:“哼,那个?是那个叫爱情的东西吗?”
我不知说什么好:“东西?!”
老哥弹弹烟灰:“不是东西,是什么?”
他冒出来的这句话,突然把我搞得有点晕,总觉得似是而非。
老哥笑呵呵地说:“我知道我不配谈这个,可我知道,那玩意不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,它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东西。我说,你老大不小啦,哪来的那么多浪漫哪?光浪漫,难道不吃饭,不喝水,不生孩子不生活啦?”
这直来直去的家常话,倒让我这个杀猪的脑袋短路,哑口无言。
可是,不浪漫,能算是爱情嘛!
记得我兄弟曾经哼哼教育过杀猪的。
浪漫,是春的溪流,雪水穿行在幽谷九曲回荡。
浪漫,是夏的草原,羊羔依偎着牧草嗅着芬芳。
浪漫,是秋的白桦,身影消失在树林落叶如舞。
浪漫,是冬的山峦,足迹揉进那大雪里温情荡漾。
浪漫,是梦的季节,破茧蝴蝶颤动美丽的翅膀。
浪漫,是醉的季节,点燃红炷燃烧寸寸的心肠。
浪漫,是雨的季节,撑开小伞抵挡弥漫的思念。
浪漫,是冰的季节,凝成冰凌绽放着晶莹的爱情。
那条爱写诗骗美妞的大色狼说了,这就是浪漫的爱情。
有些莫名其妙。
我那位纵横江湖的老哥突然有兴致,竟然跟一个杀猪的谈起了爱情。
我暗想,也许是他内心深处的爱情故事吧。
*标题*:满天的空气都是水--连载-2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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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人静。
老哥似乎一眼看出了我的心思,吸着手卷纸烟,不予置否。
许多年前,中专毕业的老哥毕业分配回到老家。参加工作不久,他随领导到市郊的乡下检查工作,偶然遇见了老同学小艾。小学时,他们五年的同桌,天天为谁过了桌上的三八线吵架,到了初中,小艾是班长兼团支书,而老哥是班里学习最好、却也最淘气包的那个,三年来两人是打不完的架,吵不完的嘴。初中毕业,老哥考上了学,而小艾家境非常困难,回到乡下务农去了,后来,个性要强的小艾凭着自己的聪明才干,当上了乡政府办公室打字员兼团委书记。
老同学久别重逢,当然是分外亲热,更何况老哥心里难忘自己的初恋,他早已厌倦了城市女孩的矫揉造作,心里一直暗暗地牵挂着那纯真秀丽的小艾。既然相逢,老同学间的交往就多了起来,半年后,没什么奇怪的,年轻人嘛,把握不住,他们坠入温柔的爱河,小艾成了他一生一世最珍爱的女人。一个月后,他们准备结婚了。老哥想为自己的爱妻,筑造一座非常舒适的爱巢,因此,从婚房到家俱,从拖鞋到碗碟,即使算上老哥家里的财政储备,他们也不得不小心地筹划每一分钱的用途。
有一天中午,十多位老同学小聚,一对夫妻穿的皮衣令所有女同学们羡慕不已,老哥知道,那种刚刚开始流行的皮衣价格贵得令人咋舌,对小艾说,都是坐办公室的,不需要那种东西,中看不中用。下午,老哥在工作中出了点差错,心情不太好,下了班匆匆回了新房,没顾上吃饭,忙着收拾屋子。小艾兴高彩烈地跑进来,一手拎着那件两千多块的皮衣,另一只手竟然还拎着一大袋同样刚刚流行、非常昂贵的美国杏仁和新疆葡干,老哥当时莫名的怒火直冲天,两人大吵一通,最后老哥打了一巴掌,你一个乡巴佬怎么也是这么虚荣?难道天下的女人都这样吗?
也许不是那个巴掌,而是那句乡巴佬,个性要强的小艾,彻底地离开了他。后来,无论老哥怎么说,怎么做,小艾没有再回头。老哥曾经顶着大雪,默默走了十几里路,来到了小艾的父母家。走进了熟悉的农家院落,他沉默了好久,慢慢地跪下了,跪在了门口。阵阵狗吠,小艾的父亲走了出来,老人家看见满身是雪的老哥,慌忙跑过来,但老哥没有起身。老人家泪流满面,说,起来吧,孩子,小艾她已经走了。
在那个冰冷的夜晚。
性格刚烈的老哥,长跪在漫天大雪里,他的胸口在阵阵窒息,无法呼吸。
老哥无法找到离开故乡的小艾,心如死灰,也辞职离开了故乡,拼命地赚钱。多年来,他始终在期待着奇迹的发生,默默地守候着他的爱情。老哥始终无法忘记,那嘴角流血的小艾,用万分惊谔的眼神,凝视着自己,长叹一声,无言离开的情景,他也无法忘记,那件皮衣,是小艾用父亲交还她的一小部分工资、一小部分积蓄,冒着狂风大雪,买给她一生的爱侣,保暖。
苍天在上。
刻骨铭心的深情守候,或许,有时会发生奇迹。
许多年后,老哥竟然在一个城市意外地遇到了小艾,但不是在阳光灿烂的大街,而是在灯红酒绿的红尘。岁月苍桑,也许小艾已经无法面对老哥,她走了。但是并不太久,他们又在另一个城市邂逅相逢,小艾再次离开了。老哥相信奇迹一定还会发生,尽管天涯茫茫,可是,凭着爱的感觉,他回到了故乡刚刚几天,终于遇到了小艾。在大街上,老哥突然发现了街对面他心爱的女人,一脸的慈爱,手里牵着一个天真浪漫的孩子,不,那是老哥的童年。
泪流满面的老哥,呼喊着冲了过去。
只是雪后的大街上,犹如天空溅落了红雪。
红色的雪地上,留下了那守候多年、一生一世的深情。
是的。
......是的。
这不是老哥的爱情。
我的色狼,我的铁林,我的好兄弟。
珍藏在箱底的皮衣,邂逅重逢的贞贞。
清晨。
寒风锥骨。
从远处,又隐约传来悠扬如丝的民徭,在空气里随风飘荡。
渐渐地,满天飘荡的音丝,似乎在勾勒着阿里郎那缓转醉情的舞姿。
那九曲河畔的剔透冰凌,似乎也情不自禁地伴着阿里朗的忧伤舞步,时时垂落下纯然无色的泪水,溅入幽蓝如带的风景,追随拒绝融化的残冰,无声无息地,流向了日本海。
*标题*:满天的空气都是水--连载-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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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直守护着我的好兄弟。
如同熟睡的铁林,不知道是白天,还是夜晚。
离开延吉前,我不顾大嫂的阻拦,特意到附近的市场,转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,我买了一塑料桶山里的小烧,一篮子带血丝的鸡蛋,回到老哥的别墅,下了厨房,闷了一锅白米饭,做了一盆鸡蛋汤,煎了一大碟鸡蛋菜,端上了餐厅。有些不安的大嫂瞅瞅老哥,而老哥没有说话,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我。
我低着头,慢慢地斟满了三碗酒:“我许铎,对厨房这套业务,实在是外行。许多年来,大哥瞧得起我,一直把我当兄弟,情同手足。我要走了,不想对大哥大嫂,说什么感激的话。今天这顿,饭是我亲手做的,可能还夹生,汤是我亲手熬的,可能没放盐,菜是我亲手煎的,可能有点糊。大哥,大嫂,这饭夹生了,可以重做,这汤清淡了,可以放盐,这菜糊巴了,可以再煎。是啊,有什么不可以的?人生在世,有什么不能重来的!除了时间,除了生命。每一次的分手,都可能是永远的诀别。今生今世,我们是好兄弟,现在我只是害怕,如果有来生来世,我还能不能重新投胎做人,我还能不能千辛万苦,找到你们,我的大哥,我的大嫂。”
那一天。
烈酒如水。
情义如酒。
我紧紧拥抱着铁林的童年,仿佛拥抱着我的记忆。
告别了同样疲惫过度的老哥、泪水盈眶的大嫂,还有那枯瘦如枝、随风摇荡的贞贞,我的嫂嫂,我踏上艰难的回程,一路的孤独。只有我的兄弟,我的铁林,始终陪伴着我,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一片灰朦的天空,那一团不愿散去、依依不舍的烟雾。
我知道。
那是等待轮回的云朵。
回到了上海。
我刚刚走出机场,突然接到了八婆从日本挂来的电话。八婆还是老样子,吱吱喳喳的,说个没完没了。她说已经在韩国汉城,这次日韩旅游购物大有收获,精心选购了新奇别致的小商品,足足装了两个大旅行包,又抱怨大色狼的手机总关机,是不是只顾四处猎艳、不顾兄弟深情,还说快要回国了,她那两兄弟也该溜回上海的猪窝,吩咐大厨子色狼准备好海鲜大餐,吩咐清洁工杀猪的保证窗几明亮,诸如此类。
可能她突然有点奇怪:“喂!杀猪的!在听吗?”
我说:“我一直在听,姚晶。”
八婆有点吃惊:“嗯?!还记得我大名啊?不太妙,肯定有什么事吧?”
我说:“没事儿。”
八婆更是狐疑:“这破杀猪的,我怎么不认识了?说吧,发生什么事了?”
我说:“我说过没事儿,姚晶,你快乐,我真的很高兴。”
八婆有点紧张:“许铎!你这是怎么了?今天怎么一口一个姚晶的,啊?咦?什么
你快乐我高兴的?快告诉我!”
我说:“这个月结婚。”
姚晶似乎愣住了,她突然挂断了电话。
我回拨了姚晶的手机。
还没等我说什么,她边哭边骂:“你这笨蛋!那天铁林不知发什么神经,说小店开张大吉大利,非要给我们买戒指,结果买三个,他留一个,谁知道他想送给谁!那天喝完酒,你一夜没睡,我特意出来好几次,你头一回那么严肃,还戴个破耳机看电视,就是不给我机会说个话!第二天还早早地跑杭州去了,拦都拦不住!你结婚,你结婚,你敢结婚,我……我就灭了你老婆!”
我愣怔地说:“灭了我老婆?!”
八婆继续大骂:“笨蛋!傻瓜!流氓!地痞!色狼!人渣!不要脸!臭不要脸的!破杀猪的……呜呜呜。”
我第一次对她大声吼道:“哭什么哭?!我跟你结婚!”
电话那端,顿时寂静无声。
我缓缓地说:“嫁给我。做我的新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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